我们正进入一个现代化、城市化、商业化和全球化的时代,一方面传统节日的内涵发生了一些质的变化,一方面中西节日文化需互相借鉴。我们不妨将一种狂欢精神输入到传统节日文化中来,以开辟疏导国人本能的新途径,进而减轻它通过其他管道发泄出来的可能性与危害性——
中国传统节日文化是近年来的热点话题之一。2005年圣诞节前后就冒出来“保卫春节”的盛世危言。不少专家还频频建议将传统节日增设为法定假日。据网络调查,85%的接受调查者赞成将中秋节设为法定假日。这些都从不同侧面反映了中国节日文化的危机以及人们对古老传统的认同。在新春佳节即将结束之际,再来反思这一话题,别有一番滋味。
中国的传统节日与西方传统节日之间的重大区别是中国并没有狂欢节。除了标明是“狂欢节”的节日,在西方其它一些节日中,实际上也有一种狂欢的精神深深地渗透于其中。而中国几乎没有这种精神,古代尤其没有。中国给人的印象一般是沉静的。中国的传统节日也是沉稳有序的,踩高跷扭秧歌,舞龙舞狮,人们的心情总是欣赏大于宣泄,也都体现了一种秩序感,突出了理性的作用——不过这两年城市里的鞭炮越来越厉害了——人们常说中国人是小老头,小孩子也是;而美国人是小孩子,大人也是……这种观点在中西节日文化比较中也能够体现出来。
俄罗斯学者巴赫金是研究“狂欢文化”与“节日文化”的权威。他曾经将拉伯雷的小说创作与西欧中世纪的狂欢文化联系起来进行考察,进而对西方中世纪的民间狂欢节文化作了经典研究。巴赫金区分了两种生活,一种是所谓日常的生活、正规的生活、常态的生活,这种生活的特点是有严格的等级和秩序,充满教条、崇敬、虔诚和恐惧,是十分严肃的,而且相对稳定和长久;另一种生活是所谓狂欢式的生活,“狂欢式的生活,是脱离了常轨的生活,在某种程度上是‘翻了个的生活,是‘反面的生活’。”这种狂欢式生活的特点是取消日常生活的等级、权力和禁令,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平等的,人人得到彻底的自由和解放,不过它相对多变和比较短暂,人们狂欢之后还得回到日常生活中去。
从巴赫金及其他一些专家的论述来看,狂欢具有无等级性、宣泄性、颠覆性和大众性等特征。狂欢的精神是一种快乐的精神,自由的精神,狂欢式的世界张扬的是一种快乐的哲学。狂欢式的感受是解构大于建构,感性大于理性,充满生机和活力。
中国民俗学大师钟敬文先生却认为,中国文化中的狂欢现象,从历史和现实的情况看,都是存在的,像保留至今的民间社火和迎神赛会,其中的一些比较主要的传统活动和民俗表演,就同世界性的狂欢活动在一定程度上具有一致性。他指出,中国其他一些社会现象中也有狂欢性的活动,表现了抗争的精神,如“骂社火”、“闹春宫”等。中国文学作品中也有狂欢的展示,如《水浒传》里面描写的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就是一种特殊的农民精神解放现象,主要是一种狂欢。整个一部《红楼梦》,差不多都可以叫做狂欢文学。《红楼梦》里面写到的许多宴会,就是一种狂欢化的象征。贾宝玉不喜欢做官,追求男女平等,在他的个性化的生活方式中,就有一些狂欢行为。
其实钟敬文先生把巴赫金的狂欢严重地泛化了。《红楼梦》中的各种宴会,呈现出欢乐的特征,但不具备反叛性,而恰恰相反,还是十分讲究秩序与等级的。贾宝玉的所谓“狂欢”,也只是个人行为,而非大众行为。相对而言,中国传统节日总体上讲究温文尔雅、适当、理性的欢乐,而不是反叛性、极端、感官的狂欢。巴西的桑巴、西班牙的奔牛,那才是真正的狂欢。而这种西式狂欢,如果用严格的中国传统观念来审视,有时候简直就是丧失理智、伤风败俗。
但人的本能、人所压抑住了的那些东西总要找途径发泄出来。有人认为,中国人的狂欢精神在节日文化上没有充分的表现余地,却在历次政治运动中表现得淋漓尽致。“三反五反”、“反右”、“大跃进”、“文革”,参与者的行动基本就是狂欢性行动,红卫兵小将们把那些佛像壁画、庙宇殿堂、古董珍宝砸个稀巴烂,彻底、痛快、解气,是极具破坏精神的狂欢。按照这种逻辑,今日之网络也是一些人狂欢的绝好途径,这批人又被称为“网络暴民”,他们所表现出来的自由、创造与狂热的非理性品质,正是一种西式狂欢的翻版。
我不是说中国的传统节日文化不好,或西方的狂欢式节日文化很好。节日是体现和传承民族文化的重要载体。我们的优秀节日文化传统,如提倡尊老爱幼、重视血缘关系和亲情凝聚等,是西方节日文化中所缺乏的。而且,西方的狂欢节也有很多毛病,如破坏性与非理性等。所以很难说孰优孰劣。我的意思是说,现在是全球化时代,中西节日文化要互相借鉴。对中国传统节日文化来说,不缺少理性,而正缺少狂欢的精神,这种狂欢精神的优点在于创造性、自由、平等、解放与快乐,这些特点是与时代的呼吸相沟通的,也正是国人以往所缺少的。
中国是个农耕国家,节日起源都与时令节气、宗教祭祀有关,而现在我们正进入一个现代化、城市化、商业化的时代,节日的内涵不可避免地要发生一些质的变化。中国人不乏道家的退隐、超逸,而却少狄奥尼索斯式的酒神精神,缺少狂欢意识。所以我们不妨把这种酒神精神或狂欢精神输入到中国传统节日文化中来,开辟疏导国人本能的新途径,减轻它通过政治、社会甚至军事的管道发泄出来的可能性与危害性。
但是也不能太过,完全的西化、完全的狂欢,也是需要我们警惕的倾向。过犹不及。把握一个火候是很难的,也是很必要的。






